第六章 大智若愚-《居安思危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祟顺元年六月,靖北国公府门庭大开,晨光落在朱红大门上,鎏金兽环映着亮堂堂的日色。车马络绎,碾过青石板路,声响漫过长街。京中三品往上的世家嫡女几乎尽数赴宴,满头珠翠,衣袂锦绣,廊下宫灯垂落,檐角风铃轻响,一派富贵热闹。

    孟芷汀来时,未乘华车,只坐了一乘青布小轿。素色绫裙外罩月白斗篷,发间仅一支素银簪,周身无半件金玉,与满院珠光宝气格格不入。芙丹捧着一方朴素锦盒,里头不是金钗玉镯,而是一篮她亲手编的翻花绳。

    绳以红线细篾为骨,缠正红鸳鸯锦,缀着寒梅、兰草、嫩柳,正中一枚同心双结,纹路细密平整。这是孟芷汀禁足前夜,一针一线慢慢编的。无金玉堆砌,却藏着竹报平安、兰心蕙质、柳色长春三重心意。

    “姑娘,贵女们送的都是赤金镶珠、羊脂白玉,咱们这翻花绳……会不会太简薄了?”芙丹指尖发紧,满心不安。

    孟芷汀扶着轿杆缓步下来,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往来人影,声气轻淡:“礼不在贵,在心。段宜善生辰,我送的是平安顺遂,不是富贵浮华。她身居深闺,闲时也能有个小玩意儿解闷。懂的人自然珍惜,不懂的,纵是千金,也入不了眼。”

    她步履从容进了垂花门,脊背挺直,素衣身影走在锦绣堆里,不见半分局促,反倒清清淡淡,自成一番风骨。廊下立时响起细碎议论,目光或好奇、或轻鄙、或嘲讽,齐齐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孟府嫡女孟芷汀?听说她娘早逝,爹不疼,表姨又刻薄。”

    “穿得这般素净,连件像样首饰都没有,也敢来国公府的及笄宴?”

    “仗着老夫人撑腰罢了,孟家早就是空架子了。”

    孟芷汀充耳不闻,目不斜视,径直往正堂去。

    堂上坐着几位贵妇,最上首那人穿赭色绣牡丹霞帔,头戴累丝衔珠金凤钗,面容端庄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——正是靖北国公长女、宫中贤妃段云姝,也是今日及笄姑娘段宜善的亲姐。

    段宜善立在贤妃身侧,一身粉霞锦裙,容貌温软。见孟芷汀进来,眼中先露欢喜,正要上前,被贤妃冷眼一扫,硬生生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孟芷汀上前盈盈一礼,姿态恭谨得体:“芷汀恭贺宜善妹妹及笄之喜,愿妹妹岁岁平安,蕙质兰心。”

    芙丹上前奉上那篮翻花绳。贤妃目光扫过那朴素物件,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讥诮,声音清寒:“孟府果然清贵,一份及笄贺礼,简陋到这般地步。我段家虽不算顶奢,也不至于要一捧粗绳碎草来充数——孟大小姐这是看不起我妹妹,还是看不起我靖北国公府?”

    一语落下,满堂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孟芷汀身上,幸灾乐祸者有之,冷眼旁观者有之,只等着看她窘迫失态。

    段宜善脸色一白,连忙上前屈膝,抢在孟芷汀前头开口:“长姐恕罪,姐姐这份礼,是宜善见过最珍贵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轻轻抚过红绳结,声音柔却坚定:“竹篾坚韧,喻小妹一生刚强;兰草清雅,愿小妹守心持正;红绳双结,是盼小妹一生顺遂,得遇良人。姐姐亲手所编,一针一线皆是真心,比金玉贵重百倍。”

    贤妃眉峰一蹙,怒意顿生:“放肆!本宫与你说话,何时轮得到你插嘴?身为国公府嫡女,眼界这般浅,竟把粗陋俗物当珍宝,传出去不让人笑话?”

    她抬手一拍桌案,茶盏轻震:“来人,带小姐回院禁足!没有本宫吩咐,不准踏出房门一步!”

    “长姐!”段宜善眼眶一红,满心委屈,却不敢违逆,只得含泪深深看了孟芷汀一眼,被丫鬟扶着退下。

    孟芷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,指尖泛白。贤妃这是借礼发难,一辱孟府,二压她气焰,三敲打段宜善,不许她与失势人家往来。她不动声色,垂首静立,等风波稍歇。

    贤妃余怒未消,懒得再看她,转头对戏班班主冷声道:“开戏。”

    锣鼓声起,丝竹悠扬,戏台帷幕缓缓拉开。贤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,漫不经心开口,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:

    “点一出《陈三两爬堂》。”

    孟芷汀心头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《陈三两爬堂》讲的是才女李淑萍,父母遭奸臣所害,惨死京城,姐弟二人走投无路,姐姐自卖自身,葬亲供弟,骨肉分离。字字句句,皆是孤苦无依、身世飘零的血泪。

    贵妇们神色各异,有的装作不知,有的暗自摇头,有的眼底藏着看好戏的笑意。贤妃端坐主位,目光淡淡扫过孟芷汀,挑衅与轻蔑毫不掩饰,分明是要她当众难堪。

    戏子登台,一句“原来是五定州富春院妓女陈三两,卖与张子春为妾”缓缓唱来,如针一般扎人。芙丹脸色惨白,浑身发颤,几乎站不稳。

    孟芷汀却忽然抬眸,目光清亮,缓步上前,对着贤妃再行一礼,声气平稳,不见半分慌乱:
    第(1/3)页